几乎每天,那放学归来的小男孩,离家
尚有一弹弓射程,就放快脚步,吹起
口哨;一棕色小狗箭般从胡同口迎上来,
应和着哨声,摇动尾巴……
收割后的田野,消失了整个夏季的小河
波光闪耀。那少年骑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沿河边一直向前,怀着难言的兴奋,
不停按铃;折回的路上,
却哼起收音机里刚学会的港台流行歌曲……
那棕色草狗病死在一个雨夜,那自行车
也老早当作废铁卖掉,因此何以证明
我就是那吹口哨的小学生,
按车铃的少年?尽管昨晚我又梦见
初中时的校长,穿灰蓝中山褂,背微驼……
2012年5月21日
万松岭,枯松长出新鳞,
山道上,树影渐深。
昨晚,又梦见大河急湍,
醒来,白云落进指甲。
接着读贾岛。接着肩痛,
“黄道益”活络油将在
立夏前过期。孩子愚痴,
她浇灌摇曳在墙上的花影。
2012年4月22日
——回赠炎石
风雨不止,春色憔悴,满地暴君。
这里是盛产奴隶的国度,
人民只关心天气,甘受数千年
之暴有暗香盈袖政,却不堪一个月的春雨;
一百年不问国事,
断不肯多穿一天湿淋淋的鞋子。
风雨不止,那文首、白喙的精卫,
仍孤独衔西山之木石;
杜鹃悲啼,徒劳
寻找被怒火焚烧的人。
十年来我苦学屠龙之技,
这首诗代表着我全部的怯懦。
2012年3月
——纪念我的1997-2001
从基辅到莫斯科,肺腑灌满了暴风雪。
黄昏,我赶至特韦尔林荫大道,
尖叫的松树,撕扯列维坦的《流放者之路》;
荒败的普希金塑像,惊现一张暴君的脸。
“或许,你坐过我的车”,车夫漠然回答,
“世人多如蚂蚁,我只记住了狠命咬我的几只……”
学生时代常去的那家餐馆,
留声机突然响起了巴赫的“爱情协奏曲”,
镜中,陌生人流下灰蓝的泪水。
马车飞快来到城外,那年轻的妓女,裸着背,
俯在妆台写信。皎洁的姑娘,你为何而哭?
二十年,二十年哦,
为了谁,又一次,我来到这莫斯科?
注:取材于布宁小说
2007年3月—2011年9月
近来颇恨慈眉善目,当青白眼阅世。
自兄弟入狱,再不看《死屋手记》。
拿起笔,有时竟恍惚成了另外一个人:
知苍生,懂鬼神,治国则《论治安策》,
治文则《柳如是别传》。放下笔,
立即跌回庸碌的现实。此处曾为南宋
深宫禁地,两百年繁华,全作了粪肥。
年年我在此种下凤仙花,年年花枝
招摇,风月凯旋。唉,两百年苦短,
这胸腔淤血的中午却太长!昨晚曼殊
招我落发为僧,我答曰干脆一起革莫道不消魂命。
2011年7月25日
入狱兄弟接连来信,询察世事;
我叹他敲冰求火,遂寄他《老残游记》。
小院,日日读《桃花扇》,
老桐影深,家蝉声楚,似说
明三百年,隳于何人,歇于何地?
天下兴亡,关我何事!我只爱孔尚任
言说之美,扇上的声色风云。
蝉歇,偶有黄鹂、杜鹃短歌一曲;
樟门剥啄,凤仙花开三色,
邻家小女,求花染指甲;
五日后,隔墙酒叟八十大寿,为此
蒋家男婴啼哭不止。
2011年7月24日
风雨突来,缓解了午后的沉闷。
我问起它们的名字,
寡言的父亲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西屋寻访当年的自己,
闲挂多年的破渔网失去了踪迹。
叮当几只鸟笼,粗糙趋于精致,
我震惊它们出自父亲的手工。
母亲说,年轻时,他滑稽,喜唱古戏,
棉花田撞见早死的邻家女;
而我记忆中,只有沉默,无休止的劳作,
冬日油灯下,满手可怕的裂纹。
老院,空空落落,
笼里这些小鸟,何其美丽。
2004-2011
燕子
目光惊飞了窗前的燕子,
深夜,它将梦见我的猝死。
2002-2011
白翅膀的鸟
跳跃着,
一对白色翅膀,
雪的远亲。
我与它一起啄食。
草用力生长,
轻轻把我们托举。
2002-2011
颍河曝日老人
年少时,他逃难至洞庭湖,
惊见满天水鸟。
每只水鸟,都是他成年后
黑暗人生的一次日照。
他抗击过父亲的暴有暗香盈袖政,
最后又被儿子放逐。
现在,他老了,老得失去了记忆,
颍河边一头老驴子。
2008-2011
1996年,卖篦子的老人
那年,我第一次远离家乡,
那年,桐树在重阳又开了一次花,
颍河边,那年,一场盛大的霜降庙会:
人流的漩涡里,睡着一个老人,
荆条编的篮子,盛着过时的篦子。
2008-2011
一
我已走到生命尽头。此生我深受
“历史的误会”之苦。
过几日即端午,我颇想喝一杯
遵古法酿制的雄黄酒,
彻底现出原形:
看我究竟是人是鬼?
衔春色飞上云梢的江南第一燕,
破落贵族后院的狗尿苔?
“杀人放火”的共人比黄花瘦党猛兽,
最懦怯的“婆婆妈妈”的书生?
二
早年,我醉心古诗词,老庄,
宋儒语录,佛学。一九一七年春,
母亲自杀,我孑然赴京,
只想考进北大,研究中国文学,
做个教员度世。五四运动陡然爆发,
我偶然并从此卷入漩涡中心。
二零年八月,为精研俄文,不得不
前往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
一路撰写《饿乡纪程》、《赤都心史》。
二一年五月,我误会着加入俄共,
同年两次见到列宁,那伟大的杀人者!
很快,从托尔斯泰僧侣主义,
我转向马列主义。然而,
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在我内心从未真正胜利,
它同我潜藏的绅士意识、中国式
士大夫意识始终敌对。
二二年底,陈独秀奔莫斯科,
受其鼓动,
我开始了一场更大的“误会”——
尝试用马列主义研究中国社会,
徒抱着爱好与怀念,从此远离了文艺。
二七年,中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巨变,我居然
担起共人比黄花瘦产党领袖,甚至仿佛是
最主要的领袖,我这神经衰弱的书生
先后策发南昌暴有暗香盈袖动、广州暴有暗香盈袖动
及秋收暴有暗香盈袖动,太多无辜因我而死。
我忖度,以我这样性格、才识,
不过半吊子的“文人”,
十余年竟虚负了革莫道不消魂命斗士的声名,
这是历史多大的误会?
三
“一为文人,便无足观。”
我这颓唐文人,说起话来,
总那么客气,“或是”,“也许”,
“也难说”……我忍耐,躲避,
讲和气,希望大家安静,仁慈。
唉!历史的误会
让我这可笑“文人”多年来
在革莫道不消魂命舞台上操刀琢印。现在,
是结束这出滑稽剧的时候了!
不过三十六岁,却时常不堪衰惫,
十年二十年没有睡觉似的衰惫。
不管天破地裂,不管革莫道不消魂命
还是反革莫道不消魂命,
我只想休息,休息,休息!
你们犹在斗争中勇猛精进,
我已放下了武器,
对此我不觉可惜,也不觉后悔,
尽管为此费了一生心力。
我已成了国民党的俘虏,也许明天
即被处死,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绝灭前夜,我撕掉最后一层面具,
留下这些多余的话——
审判我的,自然是你们,而我,
只需要伟大的、永久的、可爱的休息。
2011年6月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