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惯于唱红扫黑,此刻停积在
湖水里,开始结冰。湖山,
只剩下月色,前苏联的月色。
断桥边,黑衣人收割残荷——
这破败的美,正如晚清,隐约
湖底民瑞脑消金兽国奔突。太冷,太静,
太多的欲言又止。平生第一次,
我为这老大帝国的未来深深忧虑。
2012年2月9日
——纪念我的1997-2001
从基辅到莫斯科,肺腑灌满了暴风雪。
黄昏,我赶至特韦尔林荫大道,
尖叫的松树,撕扯列维坦的《流放者之路》;
荒败的普希金塑像,惊现一张暴君的脸。
“或许,你坐过我的车”,车夫漠然回答,
“世人多如蚂蚁,我只记住了狠命咬我的几只……”
学生时代常去的那家餐馆,
留声机突然响起了巴赫的“爱情协奏曲”,
镜中,陌生人流下灰蓝的泪水。
马车飞快来到城外,那年轻的妓女,裸着背,
俯在妆台写信。皎洁的姑娘,你为何而哭?
二十年,二十年哦,
为了谁,又一次,我来到这莫斯科?
注:取材于布宁小说
2007年3月—2011年9月
近来颇恨慈眉善目,当青白眼阅世。
自兄弟入狱,再不看《死屋手记》。
拿起笔,有时竟恍惚成了另外一个人:
知苍生,懂鬼神,治国则《论治安策》,
治文则《柳如是别传》。放下笔,
立即跌回庸碌的现实。此处曾为南宋
深宫禁地,两百年繁华,全作了粪肥。
年年我在此种下凤仙花,年年花枝
招摇,风月凯旋。唉,两百年苦短,
这胸腔淤血的中午却太长!昨晚曼殊
招我落发为僧,我答曰干脆一起革莫道不消魂命。
2011年7月25日
入狱兄弟接连来信,询察世事;
我叹他敲冰求火,遂寄他《老残游记》。
小院,日日读《桃花扇》,
老桐影深,家蝉声楚,似说
明三百年,隳于何人,歇于何地?
天下兴亡,关我何事!我只爱孔尚任
言说之美,扇上的声色风云。
蝉歇,偶有黄鹂、杜鹃短歌一曲;
樟门剥啄,凤仙花开三色,
邻家小女,求花染指甲;
五日后,隔墙酒叟八十大寿,为此
蒋家男婴啼哭不止。
2011年7月24日
风雨突来,缓解了午后的沉闷。
我问起它们的名字,
寡言的父亲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西屋寻访当年的自己,
闲挂多年的破渔网失去了踪迹。
叮当几只鸟笼,粗糙趋于精致,
我震惊它们出自父亲的手工。
母亲说,年轻时,他滑稽,喜唱古戏,
棉花田撞见早死的邻家女;
而我记忆中,只有沉默,无休止的劳作,
冬日油灯下,满手可怕的裂纹。
老院,空空落落,
笼里这些小鸟,何其美丽。
2004-2011
燕子
目光惊飞了窗前的燕子,
深夜,它将梦见我的猝死。
2002-2011
白翅膀的鸟
跳跃着,
一对白色翅膀,
雪的远亲。
我与它一起啄食。
草用力生长,
轻轻把我们托举。
2002-2011
颍河曝日老人
年少时,他逃难至洞庭湖,
惊见满天水鸟。
每只水鸟,都是他成年后
黑暗人生的一次日照。
他抗击过父亲的暴有暗香盈袖政,
最后又被儿子放逐。
现在,他老了,老得失去了记忆,
颍河边一头老驴子。
2008-2011
1996年,卖篦子的老人
那年,我第一次远离家乡,
那年,桐树在重阳又开了一次花,
颍河边,那年,一场盛大的霜降庙会:
人流的漩涡里,睡着一个老人,
荆条编的篮子,盛着过时的篦子。
2008-2011
一
我已走到生命尽头。此生我深受
“历史的误会”之苦。
过几日即端午,我颇想喝一杯
遵古法酿制的雄黄酒,
彻底现出原形:
看我究竟是人是鬼?
衔春色飞上云梢的江南第一燕,
破落贵族后院的狗尿苔?
“杀人放火”的共人比黄花瘦党猛兽,
最懦怯的“婆婆妈妈”的书生?
二
早年,我醉心古诗词,老庄,
宋儒语录,佛学。一九一七年春,
母亲自杀,我孑然赴京,
只想考进北大,研究中国文学,
做个教员度世。五四运动陡然爆发,
我偶然并从此卷入漩涡中心。
二零年八月,为精研俄文,不得不
前往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国家”,
一路撰写《饿乡纪程》、《赤都心史》。
二一年五月,我误会着加入俄共,
同年两次见到列宁,那伟大的杀人者!
很快,从托尔斯泰僧侣主义,
我转向马列主义。然而,
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在我内心从未真正胜利,
它同我潜藏的绅士意识、中国式
士大夫意识始终敌对。
二二年底,陈独秀奔莫斯科,
受其鼓动,
我开始了一场更大的“误会”——
尝试用马列主义研究中国社会,
徒抱着爱好与怀念,从此远离了文艺。
二七年,中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巨变,我居然
担起共人比黄花瘦产党领袖,甚至仿佛是
最主要的领袖,我这神经衰弱的书生
先后策发南昌暴有暗香盈袖动、广州暴有暗香盈袖动
及秋收暴有暗香盈袖动,太多无辜因我而死。
我忖度,以我这样性格、才识,
不过半吊子的“文人”,
十余年竟虚负了革莫道不消魂命斗士的声名,
这是历史多大的误会?
三
“一为文人,便无足观。”
我这颓唐文人,说起话来,
总那么客气,“或是”,“也许”,
“也难说”……我忍耐,躲避,
讲和气,希望大家安静,仁慈。
唉!历史的误会
让我这可笑“文人”多年来
在革莫道不消魂命舞台上操刀琢印。现在,
是结束这出滑稽剧的时候了!
不过三十六岁,却时常不堪衰惫,
十年二十年没有睡觉似的衰惫。
不管天破地裂,不管革莫道不消魂命
还是反革莫道不消魂命,
我只想休息,休息,休息!
你们犹在斗争中勇猛精进,
我已放下了武器,
对此我不觉可惜,也不觉后悔,
尽管为此费了一生心力。
我已成了国民党的俘虏,也许明天
即被处死,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绝灭前夜,我撕掉最后一层面具,
留下这些多余的话——
审判我的,自然是你们,而我,
只需要伟大的、永久的、可爱的休息。
2011年6月16
——赠任轩
一歇儿南风,一歇儿北风,
他骂骂咧咧,这乱头风,他骂
水流太急,上钩的鱼太小。
后又嘟嘟囔囔,似在诅咒观钓者,
惊扰他用苍蝇垂钓苍穹。
东两百米,有座过河的铁桥,
不时火车,轰轰隆隆
震动他左倾的陈痛,身下的泥土,
五步之内,定有一条惊蛇。
火车共和国,有人临窗望他,
一发霉钓徒,一沉滞静物,
囚禁在厌世主义者的画布上,
他从不知自己因何而钓。
果真是静物就好了,那大可不必再
去想昨晚梦见瞿秋白,更无须
黑云来时,看河面蜻蜓乱飞,
天晚了,也不用起身向流水道别。
2006-5-29
2011-6-4